1983，少年同学去坐牢

碧螺春

　　陈明梭（化名）从监狱释放回来，大概在1997年，我找部普桑去南京接他出了狱。

　　明梭是1983年“严打”时入狱的，当时他被判无期徒刑时，16周岁不到。可能先是关在少管所，后来转至南京，至今还记得和他通信时的具体地址：“大桥汽车制造厂汽加一车间”。

　　1983年那样的年份，那样的年龄，判决书上除了地点、时间外，对“犯罪事实”的描述，内容大同小异。“严打”这个词估计只有中国有。它在外宣报道时被译成Opration，大概是“外科手术”的意思。但现在恶性犯罪犹如割韭般疯长，并不像“外科手术”割阑尾一样那么彻底干净，现在的治安情势和１９８３年比，大家心里都有本账。

　　知道他抓起来的消息，我莫名有一种惊怵让周身寒颤起来。陈明梭是我上小学一年级的同座位，是班主席。三年级的时候，换了个常州知青周仁嫒老师，因为怪声怪气喊“起立”，周老师就免了他班主席的职务，结果接替明梭的那同学，也在1983或者之后一两年，因为和明梭差不多的原因也坐了监。

　　明梭判刑的时候，我正在城里读中学。那时，我相信党相信政府，就是不相信明梭会犯罪。因为我经常亲眼看见明梭，孝顺地搀扶着他那位瞎子爷爷去街上的温堂里洗澡；因为他即使被免了班主席的工作，还是煞费苦心地在星期天带着我们变着法子“学雷锋”……尤让我感动的是，每逢学校里有割草支农、上缴癞蛤蟆的任务，总是他帮我垫着完成的。我和他还有一份更“特殊”的感情：在学校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因为要和女生拉手排练节目，我们硬不肯，就一起“逃亡”离队，躲在红山庙附近偷吃了整整一天的山芋。

　　正因为这个，我不相信一个“不肯和女生拉手”的人，会犯那样的罪。

　　他服刑后，我一直和他保持通讯联系。“南京大桥汽车制造厂汽加一车间”的地址，让老师和同学都以为我有一个参加工作的朋友。

　　我忘记自己是怎么在信中和他交流的了，但我知道管教会查看，所以每封信我都写得很认真很恳切，我一直以为自己也是在协助政府做帮教感化工作。

　　可是他却总在回信里和我玩幽默，把监狱里的生活描绘得那么内容丰富，那么有生趣。开始我以为他信里有什么暗示，还放到灯光下去照。时间久了，觉得他信里并没有玩什么地下工作的“噱头”，弄到后来，甚至我倒反有些羡慕他的监狱生活了。

　　无期改有期，离释放的日子近了，我感觉明梭在信里稍稍透出不安来。15年，墙内墙外的气息总归不大一样的。第一眼看见他，又矮又瘦，一点没有了少年伙伴时的明眸皓齿。虽然脸色不大红润，但看得出来，精神还不错。很奇怪，过去15年总认为他是吃了冤枉官司，可是真见着他了，却觉得他脸上刻满了犯罪的痕迹，不禁有些害怕起来。大家都没有什么话，和我想象中的场景有些不同。

　　我提前托人帮他在老家找了份临时工，在镇土管所做测绘。没几个月，快过年的时候，他有一天突然找到我办公室，说是要去山东还是什么地方包工程。我瞠目结舌了，这个世界变起“戏法”来，连让你辨别的时间都没有。我没说什么，给了他钱包里仅有的500块钱。

　　自此，明梭没有消息快10年了。因为没有“大桥汽车制造厂汽加一车间”那样的联络方式，出狱了，却反而联络不上他了。





作者：沈向阳

1029897713

我只看看不说话

大红灯笼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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