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一九七六

如果可以

　　初冬季节的一个吉日良辰，我搬家了。在花甲之年，我终于在小城拥有了一套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住房，拥有了一间梦寐以求的书房。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我在洒满柔和灯光的书房里整理书籍、杂志、信札和一大摞日记本。突然，一本蓝色塑料封面的日记本攫住了我的两只眼球。因为，那一本日记里，记录着我1976年下半年“农教对流”时，在生产队当农民时的全部经历。1976年，无论对全国人民，还是我自己，都是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那一年，在中国的大地上发生了太多撼天动地、震聋发馈的事情。周恩来、朱德、毛泽东相继驾鹤西去；唐山发生了世所罕见、损失惨重的特大地震，数十万众生瞬间殒命；曾经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四人帮”，一夜之间垮了台。那一年，真的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天翻地覆”了。那一年，对我本人来说，也是一个多事之年。

　　1975年，我担任高一班主任，兼教高一一个班的语文、英语两门课程。由于“开门办学”，我带领这个班的学生吃住到了学校附近的一个生产队里。有一天，学校派人来把我急召回去，说是有要紧事要与我谈。当我心急火燎赶到学校的时候，学校领导对我说了，“县委组织部有人下来了，他们在教师宿舍里等你。”听了这句话，我的心里纳闷了，县委组织部找我会有什么事情呢？带着满腹狐疑，我踏进了教师宿舍的门槛。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门内坐着两个干部模样的，其中有一年纪轻的劈头就问我：“你打过入党申请吗？”我如实相告，我连团还没入过，打什么入党申请呢？来人一脸的严肃，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说了，“你这是不思进取啊！今天我们来交给你两个任务，必须在下午4点之前完成，一个是写份入党申请，一个是写份个人自传，要实事求是，具体详尽。你去吧，抓紧时间，我们今天要带上去！”话语之中，没有商量余地。于是我遵命写好了交上。

　　我全然不知，那是一次“双突”考察，我竟成了“双突”对象，我是被作为什么第三梯队突击入党、突击提干的。后来，风云变幻，我到1976年才知道，自己将被打入“冷宫”了。事实果真如此，我1975年打的入党申请，1984年才入了党。9年，我的头顶上始终笼罩着一片阴云。

　　1976年端午节后不久，我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那时候，我已失去了疼我爱我的母亲，父亲在邻县的一个小镇工作，妻子单身一人在家，既要下田劳动又要哺育孩子，忙得连饭都没有时间烧。快放暑假了，我翘首以盼，盼暑假里可以为妻子分担一些家务。然而，局里面一个通知，让我粉碎了这个如意梦。那一段时期，高中几乎在城乡大地普遍开花了，每一个村小除了戴上初中的帽子，还在初中帽子上迭加了一顶高中的帽子。可是，学校还是那个学校，教师还是那些教师，高中的课如何教？那年暑假，就是为了解决这一个名实难符的问题，局里在水北中学办了一期为期近一个月的新高中语文教师培训班，我被抽调去当辅导教师。要知道，当年的我只是一位乳臭未干的高中毕业生，我走上教育工作岗位也才仅仅7年时间，在这7年之中，我还教了一年小学，一年戴帽初中，真正教高中语文还只有两年的时间。就是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居然会被县局抽调了去当辅导教师，现在看来真正是不可思议。那时候的我，虽然人被抽调走了，可我的心还时时地记挂着妻子和两个天真幼稚的儿子。这是我在那种特殊年代的一次奇遇，不知是该引以为荣，还是引以为悲？反正，在那一班辅导教师当中，我的年龄最小、学历最低、资历最浅。

　　那一年的秋天，我又经历了一次很少有人经历过的事情。当年的日记上我是这样记述的：“1976年10月11日，星期一，晴。”“今天下午，学校派高二班同学及部分教师送我下生产队务农当社员，我被分配在登冠大队第7生产队，就住在该队王通连同志家。这个队的社员刚开社员会，我们学校敲锣打鼓地把我送进了会场。民兵营长王留法及该队队长王川保热情地接待了我。”“歇下担子，放下行李，我就立即参加了这个生产队的劳动。看起来打草龙很简单，其实也是一件不容易的活。”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就是当年的教育革命！这就是当年对待教师的态度！这就是所谓的“农教对流”！说句心里话，在那种特殊的政治氛围中，我还是觉得自己是十分荣幸地被领导选中的呢！这是锻炼，这是考验，这是培养，这是重用。我下生产队当农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农民到学校站讲台，转变教师的教育思想。虽然，我所在的生产队与学校仅一箭之遥，但下生产队的两个月时间，吃住都得在社员家里。为此，这家人家把楼上的一间房间腾出来给我，他们一家三代5口人就挤在楼下的一间屋子里。这家人家每天还变着法子给我烧白米饭，烧带有较多油水的菜。那时候缺粮少柴，给农民确实也带去不少麻烦。

　　下生产队当农民，我也算是当得到家的。尽管，我没有娴熟的农业技术，但我是尽力了。10月28日（星期四）的日记里这样写的：“雨后乍晴，分外清爽。在这秋收的关键时刻，农民们是多么担心老天大逆不道，下个不停啊！我记得打谷场还没有正式用过。”“路上还有点烂，我赤脚干了一天。走稻板田的路，只能说比走在麦根桩上稍微好点。肩上加副担子，觉得沉甸甸的，走在田里，趔趄踉跄，东倒西歪，总不那么自在。我用的是一副挑箕，沾泥得很，路上还有一段狭窄的‘过山跳’，确有点吓唬人。”

　　想想当年把教师放下去劳动，又把农民送进课堂教书，真不知道当年的学校教学怎么搞的，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搞。

　　1976年，在我的一生中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但对我来说，却是终身难忘的。有些事颠倒，有些事荒唐，但愿这些事以后一去不复返了。





作者：黄生龙

ems1972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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