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山东大爷

表鬼画符

　　当初那拉提草原很偏僻，解放前最早接纳的四个汉先民都是山东人。俗话说先进山门者为师，况且他们年龄又大，被后来的1960年下放的江苏老乡按山东习俗尊称为马大爷、逢大爷、孔大爷、刘大爷。他们是这块草原上汉民族的开山鼻祖，他们都能讲一口流利的民语，性格都比较孤僻，有点愤世嫉俗。他们的个人经历中或许有不可告人的隐私，有难言之痛，需要深深地埋藏起来。

　　既然大家把他们当作老前辈顶礼膜拜了，他们就得拿出点样子来。俗话说：“三问不开口，神仙难下手。”这四个大爷除孔大爷有点文化外，其余三个不敢恭维，他们虽未经旧社会官场的历练，却有官场的心得，和民族同胞接触时，他们会夸夸其谈，与汉民接触时他们就寡言少语。因为汉民容易摸着底，所以他们紧紧记住“言多必失、祸从口出”这句古训。

　　大家背井离乡，初来草原都有一个思量：首先求生存，然后图发展，能在异地比较快地创家立业，改变自己的处境。世俗人的眼光都集中在四个大爷身上——都说他们表面寒酸却是家财万贯，所以他们成了四面镜子，为后来的汉民们树立了自我奋斗、发财致富的榜样。大家把他们当作了传奇人物。

　　马大爷瘦高的个子，自己说当兵出身。当的什么兵？谁家的兵？绝口不讲。他是个文盲，大字不识一个。冬天跟大家一样，把那件破旧的黑条绒棉衣裹紧，蹲在向阳的某个墙角抽木合烟。他是生产队的五保户，救济名单上有他的大名。外面说他有钱，那是拿他开味。年龄已近古稀，失去了劳力，鳏老一个，晚景凄凉。穷是穷，但不失风趣，爱说笑话。1965年就听他说过一段：“前年春天我到南疆办事，去一家大国营餐馆吃早饭。店里冷冷清清、空空荡荡。我问有什么吃的？回答说有，早饭供应青龙过海。我问一客多少钱？答18元。我心想什么饭要18元？现在我们那拉提馆子里一大碗羊肉骨头汤才三角钱，一个馕才五分钱。没办法出门在外贵也得吃。付掉18元坐到桌子边等饭送来。‘青龙过海’来了，一碗苞谷糊糊，上面搁一根剥干净的大葱。正是：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了！活了一辈子，算是让我开了眼界。”

　　文化大革命开始不多久，听说生产队斗争了他，说他是牛鬼蛇神，但并没有过分难为他。那时他已卧病在床。他的去世默默无闻，没发讣告，没开追悼会，也没听人讲在他的房子里发现贵重的遗物或钱钞。

　　逢大爷脾气乖张，拒人于千里之外，有钱缺文化的架势。在解放军进军南疆的时候，他正在托克逊县开铺子做买卖。解放了，有钱的人胆怯，对党的政策摸不着底。他思前想后，掂量了几个晚上，事前也没言传一声，在一天深夜丢下妻子女儿和房屋店铺，把唯一的儿子带上，破麻袋里装进财物垫在驴背上，父子俩就这么上路了，晓行夜宿，饥餐渴饮来到了那拉提。那时那拉提还没解放，哈萨克同胞过去祖祖辈辈不经商，逢大爷以他商人的机敏，决定在此安营扎寨，张罗起生意买卖来。他雄心勃勃开张了日用品商店，糖烟酒食品店，布店，皮毛收购站等等，总之，那拉提街上本来萧条的市容经过逢大爷之手这么一翻复，立时各式商店齐全了。或许他那时头脑里有一个错觉，认为这么偏僻闭塞的旮旯解放军不屑一顾，他们跟过去新疆的地方势力一样，只会去争夺和占领如喀什、库车、和田、焉耆、库尔勒等南疆的大城市，这里将是没有冲突的世外桃源，他可以安然隐居于此，投资赚钱，不受干扰。谁知两年以后这里成立了乡人民政府，他的店铺随后公私合营了。他也曾琢磨是否要再次飘泊，选择另一个安全地带？但自己也感到了衰老的降临，心有余力不足，他只得留下来观望一阵。情况还可以，有自己的工资，合营后的店铺国家给定息，发不了财但有饭吃。而他遭抛弃的妻子女儿，一夜之间失去了丈夫和父亲，家中一分钱也没留下，妇道人家要活下去有多艰难？运道好，解放托克逊县的部队留驻地方的干部中有一位担任县林业局局长职务，军旅生涯二十多年一直未婚，经人撮合双方组成了新的家庭。逢大爷本想生意步上正轨后抽空把母女俩接来，待到听说妻子改嫁他人的消息后，既羞愧又恼恨，恹恹一病不起，把自己闭锁在家，郁郁寡欢直到去世。

　　逢大爷肚里没几滴墨水，但算盘打得蛮精。他的钱财不是小数，但都投在商铺里，全部商店公私合营后，手边没有多少现金。他死于1964年春，南疆的妻子过来亲自为他操办了丧事，并为儿子完婚，顾全了结发情义。

　　孔大爷十多岁时在山东老家被军阀抓壮丁去了东北，随部队辗转又去了俄罗斯，流离颠沛，沿着国境线绕圈，又从西北方进入了新疆境内。出境入境都没办过护照，当时是蒋委座统一大业，盛世才发号施令。他从少小不更事闯荡江湖，近三十年孜然一身，来到这块风水宝地遇到好客的哈萨克，就选择了这里作为下半辈子的栖身之所。

　　他稍通文墨，也就有了一点所谓知识分子的怪脾气：清高，显得曲高和寡；傲世，不与当官的来往。从他居所的选择上也可见到他性格的一斑。四个大爷中他住得最远、最僻静，在通往蒙古巴音布鲁克天鹅湖自然保护区去的土达坂下面的山谷入口处，周遭全是野生苹果林，只他一户人家。他或许有心效仿闲云野鹤，要远离凡尘俗土。自己喂牛、喂羊、喂猪、喂鸡、喂鹅，数量不多，创造不出商品价值，仅供自家享用。自己种菜、种豆、种瓜、种烟叶、种花，仅供自家消费和观赏。不追求名利、淡泊度日，与山水相处独善其身，完完全全的田园生活。如果他再多具备点翰墨，能吟哦几句诗词，那就活脱陶渊明再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到那拉提后娶了个俄罗斯媳妇，这个媳妇很有可能是斯大林时期被强行驱逐出国门流亡到中国境内的富家子女，平时寡言少语，走路都悄无声息，把家拾掇得纤尘不染。他们有个女儿，既不是孔大爷所生，也不是俄罗斯媳妇所生，据传国民党败退之时，一个军长的家属把孩子留在了这里，同时留下了为数不少的银元和金首饰作为抚养费，孔大爷收养了这个女儿。另一说孔即军长的部属，遣散时直接把女儿托付给他，换装隐入民间。俄罗斯妈妈进家门后给女儿起名柳芭，长大后读书不多，但语言方面的才能出众，能熟练地说蒙古语、俄罗斯语、哈萨克语、汉语。直到文革结束后，孔大爷弥留之际才给女儿道出了身世真情。后来，柳芭曾专程拿着信物到北京会见过亲生父亲。听说其父姓刘，当时是某部的部长，解放战争中因率部起义有功。她只去过一次北京，过了几年，改革开放之初，许多中国居民迈出国门去了澳大利亚。柳芭全家向有关部门递了申请，经批准也赴澳大利亚落户。二十年后，2003年她与丈夫回国探亲访友，从新疆那拉提大草原，转道来我的老家金坛，我们又相聚了。她的转道就是为了与在草原上相识相知二十年的友人相聚。

　　刘大爷年轻时的经历与孔大爷相同。他从东北经俄罗斯到哈萨克斯坦来新疆那拉提之时，逢大爷正是事业兴旺发达。刘大爷没有开商店，而是到交通更加闭塞的天然胡杨林中依山傍水开办水磨和养猪场。在胡扬林的边缘沿河两岸，挤挤挨挨地长着粗壮的野生苹果树，一直延伸向南天山的山谷。

　　刘大爷所占地盘就隐身在这片胡杨林和野果树之间，任谁来到这里都会夸上一句：“好个神仙居住的地方！”他用加工面粉得来的麦子喂猪，春天百草生长草木葱茏时，就把猪群赶到深山老林里去，让它们自己觅食四处游荡，整个夏季不用过问。直到深秋过后大雪纷飞，猪群自己回到老家嗷嗷讨食。这时猪群的队伍壮大了，新增加了许多大小不等的猪崽。其中不乏獠牙外露，身披棕黄黑间杂的三色毛、脊背鬃毛粗硬的家伙。这是家养的猪与野生的猪优生优育的杂交后代。它们的妈妈没有离开自己所在的群体，它们的爸爸也没有离开自己的群体，孩子们为了乳汁加入了妈妈的群体。猪群中的首领每到晚春时节带领群体开进深山老林，优游嬉戏，四处闲逛，嚼野菜、吃野果、啃草根。热了，浸泡在清凉的河沟里纳凉；冷了，找个避风向阳的草甸，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叠压在一起酣然入睡。晚秋时节野外寒气逼人，食物短缺，猪群首领审时度势，决定转场回家，又把猪群带领回养殖场，交还给刘大爷。那时候民风淳朴，不会有人为的损失发生。

　　刘大爷为人随和，他喜欢和头面人物交往，公社汉族干部的家属常是他家的座上客。他也娶了一位俄罗斯贤内助，生了一个碧眼黑发的俊俏女儿，取名尕莉。在此之前他还娶过一个汉族老婆，两个回族老婆，潇洒过一阵。四个大爷中他的知名度最高，外面人都说他的钱多得用麻袋装，平时却抠门得厉害，一分钱都舍不得花。洋婆子（草原上对苏联妇女的统称）经常为跟他要几个零花钱而生气。旧人民币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作废过一次，人民银行发布通知，令持有者限期到各地支行或分行及时兑换新版人民币。有银行职工泄漏，说刘大爷几次用马褡裢装满老版人民币过河上街到银行兑换。

　　在逢大爷的商店公私合营后，刘大爷的磨房和养猪场也移交给了农场集体经营。他这一辈子处变不惊，只是说话更加小心，见到公社领导和汉族干部的家属时更谦和笑意盈盈。他的俄罗斯夫人却经常在门前抓根棍子没来由地打自家的狗，还用蹩脚的汉话不停地骂：“白吃白喝？看我给你吃？饿死你！饿死你！”颇有指桑骂槐之嫌。

　　文化大革命的斗批改阶段，清理阶级队伍特紧张。刘大爷听了人们的流言蜚语很受惊吓，不顾自己已过七十高龄逃离了那拉提。洋婆子在家哭天哭地，说刘老汉是牲口，把母女俩扔下不管了。以前托克逊出了个逢大爷，现在那拉提又出了个刘大爷，也不给妇女娃娃言传一声，好忍心！

　　农场副业队的几个有心人回忆起刘老汉出逃前一个星期里的异常表现：避开人们的耳目行动，即使与人偶尔碰上，也是绕道而行。黎明前、傍晚后是他选定的出户活动的时间，整个白天不见人影。路线：沿庄稼地上山，越走越远，从未见其下山，不知道干啥去。有人补充：一天半夜拉肚子，到树林里出恭，见刘老汉废弃多年的烂房子里有微弱的灯光，很可能那几天夜里刘老汉就睡在那所房子里。又有人补充：十天半月前看到刘老汉拿着锤子、钉子和木板，去那所房子修补门窗，钉得密不透风。神秘的将要倾圯的古木屋、零星散乱的情况碎片，经过多位“福尔摩斯”之手汇拢来，连缀成了一篇完整的侦探小说。大家确认刘大爷的钱就藏在这所树林中的破屋子里，他要把钱带走，所以上山是假，绕道来此是真。三天三夜，他抽了多少木合烟？想了多少事？在生与死之间经过了多少痛苦的斗争？结果，古稀之年又选择了一次亡命之路！

　　别看洋婆子平时挺凶，这阵子在家常常哭泣，她悲叹自己的命运多舛，年轻时被赶出国门流亡新疆，中年丧夫遇到刘老汉。现在垂暮之年，又遇突变，真正是有国难回、有家难守。

　　大概过了两个月，公社接到天津来电，问刘庆谋其人是否贵公社人氏？因身携巨款行踪可疑已被当地公安部门收容，望派员去带人。公社回电：此人无问题，给其回程开销，责其自返，余款汇公社。大概又过了一个月，刘老汉回到了洋婆子的怀抱，才让她放宽了心。任人打问，刘大爷绝口不提出逃的遭遇，倒是精神振奋地说起大城市的热闹、卫生，东西的精致，人们的和气。公社找他谈了一次话，对这次谈话的内容在外他也只字不提。

　　刘大爷恰如人们猜测，是用一条麻袋装了平生的积蓄八千元现金出走的。他衣着寒酸、胡子拉碴地到了山东老家，没寻到一个故人，又不敢轻信他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去，辗转到了天津。他的举止引起了当地群众和公安部门的高度警觉。检查随身物品，发现了麻袋里的巨款，但又拿不出身份证件，一个电报飞到了草原公社党委。刘老汉返回家后，公社领导安慰他：“回来就好，安心休息，将养身体，再别胡思乱想。至于天津汇来的款，仍然是属于你的私有财产，尽可放心。”刘老汉经历了这一番折腾，才放下了一颗曾经悬起的垂暮之心。

　　这四个大爷虽说是来到草原的前辈，可称不上革命前辈。农场确来了两个革命前辈，一个是1938年入党的老许，党龄与我的年龄一般，军龄比我年龄还长，淮海战役时任警卫排排长；一个是1941年入党的老王，全国解放后转入海军部队。抗美援朝时两人都志愿入朝，复员后在家务农。1959年支边进疆，1960年从钢铁厂下放来农场。当时都已四十多岁，和公社社员一样，挣工分养家糊口，直到六十多岁去世，一辈子没有不良记录。他们俩十多岁投身革命，吃过糠、扛过枪、打过仗、负过伤、渡过江，颠沛流离、出生入死，毫无怨言，死后由家人和老乡草草殡葬在黄土岗上。他们一生为公还没有得到一心为私的四个山东大爷的相对安谧的生活，令人唏嘘，令人嗟叹！





作者：姚柏寿金沙周刊

亿诺厨卫

我只看看不说话

亿诺厨卫

有点意思。。。

大红灯笼

呵呵..